中國時報 E7/人間副刊 2007/10/06
本屆吳魯芹散文獎得主最新力作 獨自旅行的第4天

【楊照】

  他呆坐在意外的水域與意外的記憶之前,一動不動。多麼希望能夠回到那個下午,再讓自己聽到那聲音,變成一條腰帶。

  獨自旅行

的第四天,沿著河邊步道走,眼前竟然出現一大片,湖般的水域。

  他驚愕地左右張望,本能地察看自己是否真的順河走來,沒有岔了路;接著用力眨眨眼,沒有錯,那深湛的廣大的,深廣得在陽光下依舊寶綠不透明的水,在他身前。

  出發旅行
前心中某個好不容易充氣飽滿的囊袋,似乎開始嘶嘶地漏了。佇站幾分鐘,他覺得自己必須坐下來,無法再支撐簡單的直立姿勢。湖邊──如果這片水域確實該稱作湖的話──散落了些石頭,他挑選了最大又最平的一塊。

  有一種攙雜了受騙與失望的懊惱。從來不曾獨自旅行,記憶中每天每天纏捲在無盡的工作與家庭
瑣事裡,會有出發旅行的動力,不就來自「回到生命原點」的念頭?而「生命原點」,他能想起,老是想起的,就是這條幼時住家附近嘩嘩急流的小河。

  搬到都市之前,在這裡成長到五歲。許多影像,尤其動態的,都模模糊糊,帶著黑白電視螢幕的跳閃滄桑:幾個小孩脫光衣服下水游泳,還有另外幾個小孩彎腰將竹筒槍浸入河中裝水,或許游泳
的和玩水槍的,就是同樣的一群小孩?

  然而相對地,所有靜態景色,卻歷歷如刻蝕般的印留著,清清楚楚。似乎總是藍著的天,幾絲欲散未散的白雲,逼仄的河谷,兩岸披斜倚長的樹在河流上方幾乎枝葉相接,河水在眾多石影間奔流,看不清水的狀況,只看到水上一跳一跳的陽光,不規律卻又似乎隱約遵循某種更廣尺度更深遂時間
節拍的規律,跳著跳著……。

  他固執地相信,在這五歲之前的記憶影像中,藏著對現實種種困頓與疲倦的答案,或至少是答案的暗示。幾年來,越來越覺得生活
裡的困頓、疲倦,沒有出路的可能,但他撐著撐著,拒絕對全面疲倦困頓投降,就只憑藉著這個信念。「有種應該喚為『原點力量』的東西,可以讓人重新活回來吧!」

  獨自旅行的第四天,他噩然發現河流被截攔了,原來細湍的河道,淹留成一大片靜滯的水面。他呆望著,找不到記憶中閃跳著神秘韻律的陽光,眼前沒有,而且似乎連帶地讓記憶中的影像也在快速褪消。

  都沒了,沒有了那盎然的趣味的原點,只剩下一片空蕩蕩。像什麼?像人走光了的游泳池。像入秋,因天漸次冷了,最後幾天開放的游泳池。讓人視而畏寒,更讓人視而寂寞。有一種比沉默更安靜的東西,鬼魅地迴蕩著。

  鬼魅的秋後游泳池畔。那時候自己幾歲?在那座後來有三個小孩溺死於是倉卒關閉的露天游泳池學游泳?十歲、十一歲?是了,小學五年級,是五年級沒錯,有一個大姊姊在池畔來回踱步,衝著從池裡跳上岸的他問:「弟弟,你幾年級?」沒多思考,自己傻傻的聲音就冒出來:「五年級。」「今天為什麼沒去上學?」大姊姊問。「因為星期天啊!」還是自己聽來更傻的聲音。「啊!我竟然忘了是星期天!」大姊姊隨而驚呼。

  鬼魅沒有其他人影,連救生員都不知去向的游泳池邊,有一個忘了星期天的女孩。什麼樣的人會連星期天都忘了?那時候他就疑惑著。她不上學嗎?她也不上班嗎?

  他不敢問。大姊姊身上有一種東西,讓他不敢問。或者就是大姊姊,比他大好幾歲的女生,這件簡單身分事實,讓他不敢問。他披上大毛巾,感覺到皮膚上爆冒的疙瘩,和毛巾纖維縱橫磨擦。他應該拎起旁邊的袋子進更衣室,可是卻沒有動,像是等著大姊姊還會有問題般站在那裡,交換兩腳重心,做出一點點無聊又無奈的樣子。

  「你不游了嗎?」大姊姊終於問。

  他點點頭。馬上後悔了,「那還在游泳池邊幹嗎?」他想像大姊姊一定會接著這樣說。

  要阻止大姊姊講出那樣的話吧,他突然鼓起勇氣問:「妳不游泳嗎?」

  「要游的啊!」大姊姊語氣裡有一點笑意:「不然來這裡幹嗎?我連腰帶都解下來了,你看。」她揚揚手,手上一條寬邊紫花布料,不容易一眼看出是什麼。原來是腰帶。「拿下腰帶,準備脫衣服,突然覺得冷。」大姊姊解釋。

  大姊姊穿著一件應該是南洋風的罩衫吧。鮮黃底色,上面大塊大塊染了其他彩度很高的顏色。他第一
次察覺到大姊姊應該很瘦,胸部高高地把罩衫頂撐著,顯得罩衫下格外空虛。除了那必然實在的胸部之外,大姊姊其他地方真的有身體嗎?他忽然荒誕地生出這樣的疑問來。

  他也第一
次察覺自己對大姊姊的面容沒留下任何印象。直到這一刻,才正式看到她長得真美。一種他覺應該不是十一歲男孩可以了解的美,很怪,他當下知道大姊姊身上多了一種自己不能也不該看見的美,卻因為體認了十一歲男孩的欠缺,才更覺得大姊姊美。

  不該由十一歲男孩欲求的美麗的大姊姊把玩著手上的腰帶,眼光盯著那一片平靜的秋涼水藍,幽幽地說:「我總是配這條腰帶,不管穿什麼衣服。好幾次,人家都忍不住跟我說,腰帶和衣服不搭啊。我知道不搭。但我不在乎。有一個人送我這條腰帶。問他為什麼送?他說不為什麼。可是分手前,他突然丟了一句話:『腰帶張開來,好像兩隻手長長的。』他莫名其妙這樣說。所以就像是兩隻手,把我從腰這裡抱住,如果我綁腰帶的話。可以抱得緊一點,也可以抱得鬆一點。我根本不喜歡那個人。可是我喜歡被長長的手臂抱住的感覺。有時候緊一點、有時候鬆一點。一直抱著。剛剛把腰帶解下來,我突然想:游泳的時候就沒有人抱著我了,也就突然覺得好冷好不安全,愣在這裡,很傻啊我!」大姊姊還誇張地推了推自己的頭。

  然後,大姊姊快速俐落脫了罩衫,甚至沒有任何熱身動作,噗通一下就跳進水中用標準的自由式游了起來。

  盯著大姊姊水中的身影,他開始發抖、劇烈地發抖,抖到一個程度,彷彿身體變薄了,倏地,他聽到一個聲音,很難形容的聲音,像是有人用口哨模仿製造雷聲,高亮卻輕盈滑溜,聲音吹拂中他確確實實變薄變細,和腰帶一般薄一般細,他確確實實感覺到自己貼上了大姊姊的腰,抱住水中的她,她的腰又軟又細,轉動著,同時散放著奇妙溫暖和更奇妙的果熟般的香味,那麼飽熟的一顆水果,那麼柔嫩那麼完美,他小心翼翼把自己全身依靠在上面,浮在她如水如汁晃漾的皮膚上……。

  獨自旅行的第四天,他呆坐在意外的水域與意外的記憶之前,一動不動。多麼希望能夠回到那個下午,再讓自己聽到那聲音,變成一條腰帶。生命,無非就是讓自己能夠變成一條腰帶吧。沉浸在這樣的念頭裡,他繼續坐著動不了,也不想動。 





本屆吳魯芹散文獎得主最新力作 獨自旅行的第4天

 

 

 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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